基于小农户生产的扶贫实践与理论探索

更新时间:2021-07-30

  当前扶贫工作的重点是深度贫困地区和深度贫困人口,且主要是小农户。根据精准扶贫政策的宏观设计,“生产扶贫”是完成脱贫目标任务最重要的举措。在实践中,生产扶贫的主要方式是发展以市场为导向的地方特色产业。

  以往的实践表明,面对复杂的现实情况,产业扶贫在带动小农户脱贫过程中常常遇到一些瓶颈和困难。其实,扶贫方式可以多元化,不必拘泥于一种思路。针对当前的贫困新特点和各地的现实情况,在“产业扶贫”难以覆盖的地区或不太适合的情况下,应该探索能够将贫困小农户的生产与现代社会需求联结起来的多元扶贫新机制。

  20世纪80年代以来,国际上出现了各种重新思考和定义农业与农村发展,并尝试通过调整农业生产方式和创新市场流通机制来回应农业与食物体系危机的实践和理论探索。一些农民另辟蹊径,与同样在寻求更健康食物的城市消费者合作,建立直接联结,从而构建起一种主流市场之外的新型市场形式。在对荷兰、巴西和中国等实践进行总结分析的基础上,2010年,笔者与荷兰学者扬·杜威·范德普勒格(Jan Douwe van der Ploeg)、巴西学者塞尔吉奥·施奈德(Sergio Schneider)共同提出“巢状市场”(Nested Market)的概念,以对这种新的市场形式和农村发展实践进行总结和概括。

  致力于将小农户与城市消费者直接联结起来,为贫困小农户构建一种特殊的“巢状市场”的理念和实践,正是立足于中国当下独特社会环境,以小农户生产为基础的扶贫与乡村发展探索。本文以生产和市场两个维度作为扶贫的切入点,以这些实践中比较具有代表性的“巢状市场小农扶贫试验”为例,呈现这一新的扶贫探索,阐述其主要特征和理论内涵,为探讨如何化解当前的扶贫困境提供一种思路,并对中央关于扶贫工作和小农户发展的重要思想进行实践具体化和理论深化。

  要使贫困户建立可持续的生计收入方式,应该从其可控制、可支配和可获及的生计资源入手,充分开发、动员和利用这些资源,调动农户的主体性和能动性来创造发展机会。

  基于上述生计资源,贫困的小农户可以从事的生产便是在有限(相对较小)的土地或空间规模上,依靠有限(相对比较缺乏)的家庭劳动力,按照现有(相对较为传统)的生产方式和生产技艺,以有限度(相对固定)的生产规模,种植和饲养现有(相对乡土)的作物 (包括蔬菜、林果等)和家畜家禽,以及加工有地方特色(相对传统)的食品。这些产品的小农式生产,是几乎所有具备一定生产能力的贫困户都可以顺利开展、没有多少生产风险的“另一种产业”。

  近年来,食品安全问题不断被媒体曝光,引发一定的公众焦虑和信任危机。在此背景下,相当一部分城市普通消费者在试图寻找主流市场之外的安全食物获及渠道。他们更青睐受工业化农业生产方式影响较少的小农生产方式,不仅重视食物安全,也有着对环境和贫弱者的社会关切与价值认同。他们愿意以适当价格与固定的小农户直接对接,信任其产品质量,定期购买其产品,支持其小农式的乡土生产方式。这种在农村生产者和城市消费者之间形成的直接对接、实名、有相对固定边界以及具有一定认同和信任的“另一种市场”,被称为“巢状市场”。

  “巢状市场小农扶贫试验”最早在青林乡的柳村发起。在柳村的带动下,邻近的宋村后期也开展了同样的扶贫行动。下面主要以柳村的实践为例,介绍该试验的主要过程。

  研究团队首先与柳村村委会合作,在对村庄生产状况和贫困小农户可利用的生计资源进行调查摸底的基础上,开始动员农户参与,并推动村庄内部的组织与合作。经过筛选,20个具备一定生产能力和良好口碑的贫困农户(大部分是贫弱的留守老人)成为生产小组的第一批成员。目前村庄已经形成相对有序的组织分工,有16个农户在专门负责屠宰加工、质量把关、包装、配送以及与消费者互动等环节。由于柳村的带动,附近的宋村自2016年也独立组织起来,参与农户目前已扩展至19户。

  在城市(北京),研究团队从邀请身边的同事和亲朋好友开始,依托社会关系网络发展消费者群体。18个家庭成为第一批消费者,之后,有过良好参与体验的消费者又不断邀请熟人亲友加入,使消费群体以“滚雪球”的方式自发拓展。2016年年底的一项调查显示,参与的消费者对柳村巢状市场表达出很高的信任度:表示信任的消费者比例达95.1%。

  巢状市场为乡村生产者与城市消费者构建了一个联结与互动的特殊场域。其中农产品的直接对接是其核心内容。目前,微信群和微信公众号是双方交流所依托的主要媒介。它们为生产者与消费者之间的信息分享、下单交易、网上支付、质量反馈、活动组织以及消费者邀请新成员加入等提供了极大便利。此外,乡村生产者与城市消费者也有很多面对面的交往与互动。这些联结和互动使得双方逐渐拉近了距离,增进了理解和信任。

  出于帮助贫困小农户改善生计的考虑,柳村巢状市场农产品的价格普遍高于当地市场30%—60%,但远低于城市市场上带有“生态”、“有机”标签的农产品价格。在销售收入中,生产小组一般提取10%—20%用于必要的劳动力投入、配送、包装等组织成本,其余全部返还农户。由于乡村生产者和城市消费者实现了直接对接,去除了中间环节,双方都能够从中受益更多。此外,研究团队与生产者和消费者一起,共同构建了一系列参与式质量监督保障机制,包括可追溯产品来源和去向的实名制标签和生产小组及村庄内部的熟人社会监督。

  巢状市场尝试重构“生产—消费”关系,重新联结长期被区隔的消费者与生产者、城市社会与乡村社会。这种联结需要克服不少价值、机制、制度、技术与社会环境等方面的障碍与困难。事实上,巢状市场逐渐发展完善的过程本身就体现为不断克服这些挑战,将不连续性转化为连续性的过程。随着生产者与消费者的不断磨合、调整与适应,以及村庄组织机制的不断完善,目前巢状市场在柳村和宋村均已形成了相对稳定的“生产—消费”对接关系和相对固定的消费者群体。

  今天,全球农业与食物领域正越来越被各种“食物帝国”(food empire) 和其他大中间商所控制的市场秩序所主导,形成“沙漏状的食物体系”。这种市场所折射出的,更多是一种市场的关系或者商品的关系。由于存在诸多中间环节,交易成本较高,产品价值链中的绝大部分利润主要被中间环节尤其是大的工商资本所占有。

  上述这种伴随全球化过程兴起并扩张的主流市场,也可称为“无限市场”。随着无限市场的扩张和农业与食物生产方式的转型,环境和生态的过度损耗、农民的生存挤压、食品安全和健康风险、农村社会结构的消解等,已成为全球性问题和挑战。

  面对这些问题和挑战,国际上有很多行动者都在积极采取策略进行回应。近年来,通过生产和流通领域的变革来推动建立更可持续的食物体系,并对社会和生态进行修复,已经成为“新的行动领域”。这些行动和努力已经生发出很多新的、能带来更多附加值的产品和服务,其中有些则涉及对流通和分配机制的重塑。在主流无限市场所定义的范式和规则之外,其他的市场形态也在这些过程中不断被复兴或创新出来。这些从微小开始、从角落发起的地方性行动和实践的主要目的不在于取代主流无限市场,而是弥合主流市场的“失灵”,并修复其带来的社会和生态后果。它们所带来的一系列变化,正在重塑农村发展和农业与食物体系。巢状市场便是这样的一种行动和实践,其本身也是过去和现在都存在的一种替代性市场形态。

  巢状市场旨在打破主流无限市场中食物帝国等中间环节的控制,建立食物生产者与消费者的直接对接。一旦一个巢状市场得以建立,其中的生产者、消费者将相对固定,即是有限度的;生产者的产品种类、生产规模和产量也是有限度的。与无限市场相比,它不是发散的,而是一个相对闭合的流通圈。它与另一个巢状市场之间,也存在明显的边界。此外,巢状市场的边界还体现在产品的特殊性和共享的价值规范两个方面。

  生产者和消费者的直接对接意味着巢状市场不再有中间环节或中间商的控制,食物价值链的收益绝大部分归个体小农所有。同时,巢状市场也创造了将偏远山区和贫弱群体纳入的新的经济空间,开发了这些原本被无限市场排斥的、边缘化的地区与人口的发展潜力和创收机会。这是巢状市场小农扶贫功能最显著、最直接的体现。

  无论主流市场的价格如何大起大落,巢状市场的产品价格都能维持长期的相对稳定。因此,对于小农生产者来说,参与巢状市场是一种风险极低的生计策略和脱贫途径。

  巢状市场中人与人之间建立起来的主要是一种基于使用价值关系和信任关系的市场,所交易的产品也主要是基于使用价值关系和信任关系的产品。此外,在巢状市场的生产者和消费者共享的价值规范中,小农农业生产方式是重要的内容。在小农农业中,使用价值超越了交换价值和利润率,因此,生产模式主导着交换模式,一些内部指标对生产起着规范作用。可以说,一系列的关系和结构是巢状市场产品生产、加工、配送和消费过程的主要组织机制,并以此维持共享的价值规范和标准框架,保障产品的质量和安全,满足小农生产者对于生计收入和普通消费者对于健康食物的需求。巢状市场的优势正在于规模的有限性,以及巢状市场的个数、巢状市场中生产者与消费者的人数和适合村庄资源条件的产品种类数。

  “生产扶贫”本身可以有多种不同的方式,包括围绕主流无限市场的“产业生产”和依托巢状市场的“小农生产”。

  对生产扶贫两种方式的对比可以采用政治经济学四个关键问题的分析框架。首先,谁拥有什么?产业扶贫中食物体系的大部分联结都被企业和其他中间商所控制,而巢状市场小农扶贫中的贫困农户则控制着从生产、加工到销售的全部过程。其次,谁从事什么?产业扶贫中的贫困农户主要作为原材料或劳动力的提供者而存在。而巢状市场小农扶贫中的贫困小农户既从事生产和加工,也从事配送和销售。再次,谁得到什么?产业扶贫的较大部分收益被企业和其他中间商所占有,有时还会被村庄精英所“俘获”。而巢状市场小农扶贫中的贫困小农户能够得到更好的价格和更多的收入,除支付必要的组织成本外,并无其他中间环节攫取收益。最后,他们用所得物做什么?产业扶贫中的企业或其他中间商常常将收益用于扩大规模或开拓新产业,而巢状市场小农扶贫中的贫困农户将收入用于消除贫困,并在尚有多余的情况下,用于农业生产的继续改善或资源的维持及乡村性的重建等。

  8年的试验证明,巢状市场小农扶贫可以是一种更为精准的扶贫和乡村振兴模式,在带动贫困小农户脱贫增收、改善村庄生态环境和促进农村可持续发展等方面具有重要功能。第一,以生计资源为基础,贫困户的参与很普遍,生产可持续。第二,以固定的消费者和较高的产品价格为保障,贫困户的收入稳定而持续,脱贫效果显著。第三,以充分的互动和信任为基础,乡城关系和谐而协调。第四,以整体性修复为补充,乡村建设既生态又富有文化。

  本文基于开展8年的“巢状市场小农扶贫试验”,呈现了一种“产业扶贫”之外的、基于小农户生产的扶贫和乡村发展的实践探索和理论思考。该试验表明,以“贫困小农户现在有什么”的生计资源为出发点,以他们开展的健康农产品和地方特色食物产品的小农式生产为“产业”,以城市普通消费者对健康食物的需求为对接出口,以远离主流市场和充满信任的“巢状市场”为交易和互动的组织形式,由贫困人口和城市人口共同参与的“巢状市场小农扶贫”,可以成为一条具有高度可行性和长期稳定性的可持续生产扶贫途径。其可行性源于食物生产建立在贫困户已经拥有的各种生计资源基础上和长期实践的小农生产方式上。其稳定性源于在农村生产者和城市消费者等相关行动者之间建立起来的社会网络和互动信任,或者说社会资本。“巢状市场小农扶贫”可以成功地将农户现有的生计资源和社会资本转化为贫困人口的生计收入。这样的收入数量未必巨大,但对贫困家庭来说至关重要,且稳定可靠,风险很低,很容易弥合贫困人口已有收入与贫困线之间的缺口,从而实现精准脱贫。

  巢状市场的核心是重建市场嵌入社会的特征,直接联结生产者和消费者,并通过市场来重建社会信任和共享价值。

  需要特别强调的是,类似巢状市场这样的互惠经济的发展尤其需要外部的扶植和内部的组织,一方面需要政府和社会各界在理念、政策和资源等方面的倡导和支持,否则将很难与资本主导的市场经济形式相竞争;另一方面需要小农户的团结合作,因此如何以合作社等方式将小农户有效地组织起来需要更多的探索。

  (作者单位:中国农业大学人文与发展学院。《中国社会科学》2019年第2期。中国社会科学网 闫琪/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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